王晴川《破阵子》

2019-06-1911:43:40 评论 2,938

破阵子
作者:王晴川

  引子

  几大滴雨点扑簌簌地打在辽阔干枯的黄土陌野上,溅出点点带着苦味的烟尘来。随即铺天盖地的水珠就湍流急瀑似地狂泻了下来,这雨象是一个野性难驯的猛兽在发泄深蕴心底的躁怒似的。给雨织染成了一片青灰色的远天下,慢慢挪出一串黑点来,却是几个差官押着一群犯人一路奔来。

  差官腿快,几步奔到了那山岩下躲着。苦的是几个犯人,重枷长镣的,大雨滂沱中依然深一脚浅一脚地挨着。终于挪到了岩前,但那山岩太小了,几个囚人才晃着厚重的长枷挪过来,便立时遭来四个差官的厉声喝骂。

  就有一个囚犯缓缓移出山岩外,一片漠然地伫立在大雨中。这囚犯却是个妙龄女子,只是腹部高耸,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倾盆大雨下,她那一脸的漠然和清丽倒显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孤艳来。

  几个差官望着雨中的美人咽着口水:“妈的,这个妞倒是绝色,可惜是个大肚子!”“听说这女子是'颜屠户'那狗官的闺女,叫什么颜红知,他妈的还没出阁就给人弄出一个大肚子来!”其时大明崇祯皇帝登基之后,拨乱反正,挥斥方遒,凡是跟大阉魏忠贤有牵连的都要着重查处。这“颜屠户”便是因魏、客逆案被纠出的二百多名阉党之一,一家老小或给卖身为奴,或给流放戍边。

  “大肚子也不错,老子也要尝尝颜屠户那狗官千金的新鲜!”说这话的差官脸上生了一条刀疤,平添了几分阴狠,而他也是说到做到,就横着身子走到了雨下。

  “过来,”刀疤脸一伸手就摸向那女子浑圆的香肩,“爷带你来乐乐!”女人绝艳丰腴的脸上生出一股厌恶和惊恐,但她的嘶叫和挣扎显得那么无助,一众犯人只是一脸凄然地望着她,丁点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火烧身。瓢泼暴雨中,刀疤脸已粗暴地揪住了她的一头秀发,向岩下拖去。众差人齐声哄笑,眼中全迸出一股邪邪的光来。

  “住手!”雨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这声音如此冷硬,几乎能将倾盆的大雨硬生生截断。

  刀疤脸一愣,还没瞧清人影,眼前就闪出淡淡的一线剑光,那光只一闪,刀疤脸揪在女子身上的双手忽然齐腕而断。他还没有觉出痛,那光便再一闪,他喉上立时多了一道血槽。

  临死前他看到了一张清秀却略有几分病态的脸,这张脸精瘦得如同这地方冷峭的山岩。一张硕大的斗笠掩不住那双孤傲的眸子,这双眼满蕴着愤冷的光,锥子一样扎进了刀疤脸的骨头里。

  几个差官见同伴陨命,全惊吼着扑上来。暴雨中那道剑光再次闪起,几个在岩下避雨的囚人全看清了这道让她们一辈子也忘不了的骇人的光。依然是没有叫声,几个差人就全跌倒在雨中。

  一把绿竹伞就在这时撑住头上的万千雨丝,女子在伞下回眸,便迎上那对冷岸而又熟悉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又跨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杂着温馨、辛酸和凄苦的梦。良久,她从嘴里挣扎出一丝梦呓般的话:“是你,莫——锋!”

  一月之后的一个深夜,破庙内透出一丝光来,给黑山荒郊平添了几分温馨。

  莫锋焦急地在庙外转着,和颜红知由宁远边关一路辗转来到黑山脚下,才一个月的时光,自己却忽然体会到了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宁静温馨。只是颜红知到了这里终于要临产了,这让莫锋既欢喜又担忧,自己要做父亲了,可却不知道那产婆的手段如何,这地方太荒僻太闭塞了⋯⋯

  正自心中七上八下,耳中却忽然传来了琴声。铮铮铮,每响一下,莫锋的心便随着一跳,他的手陡然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一、惊杀局

  一过大青山,脚下的黄土就厚重起来。这甘沟古镇有更多的风和沙,没有风没有雨的时候,满眼望过去也全是一片灰黄的颜色。离边关太近,动不动见刀见枪,这地方就养成了悍野的民风,入眼的人全如这里刮的风一样直来直去,狂荡奋猛。风物如人情,就连这小酒肆旁几株萧条的老柳都弥漫出一股苍凉的煞气来。

  万轻羽缩着身子坐在酒肆外的茶棚里,他暗中数了一下,算上他,这小酒肆的前后至少聚了九大高手。他认得出的只有四个:盘在地上扮作独眼老丐的是此地言家僵尸拳的高手“日月无光”言天光,那一对在酒肆门外下棋的老者是崆峒派清风两仪剑的唯一传人游不得、游不失,最难缠的还是酒肆内的掌柜的,这次行动的老大——锦衣卫的一个副统领古长河,别看这人一脸的苦相,却曾谈笑自若地在一个镔铁令牌上捏出一个指印来。另几人虽不识得,想必都是古长河带来的锦衣卫高手。

  古长河是前日找上他的,那时万轻羽正望着锦州的铁牢发呆。前一天的暴雨中有人越狱而出,劫走了号称“颜屠户”的阉党余孽颜润国。大牢的土墙给暴雨冲得有些酥软了,但可怕的是那关押重犯的铁牢栏杆是给人硬生生的用手掰开的。一个狱卒倒在雨水中,早断气多时了。他给人一掌击折了肋骨,肋骨再刺穿了心肺而死。有犯人说,那晚来劫狱的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金刚,他身高丈二,眼如厉电,乘风而来,伴雨而去!

  万轻羽知道,这劫狱的一定就是他数月来一直在苦苦追拿的凶徒——仇疯魔!几个月来已经有七八条人命丧在仇疯魔手中了,这家伙一入辽西就杀人如麻。万轻羽苦寻多月却未尝与之相逢一次,仇疯魔象一只狡猾的熊,总能在猎人赶到前逃之夭夭。好在万轻羽号称辽西铁捕,追踪之术举世无双,一路衔尾急追到了甘沟。但仇疯魔一入甘沟镇便无影无踪。

  正当万轻羽为难之时,古长河找到了他。“我知道仇疯魔在哪里,而我所布的杀局还欠一位高手,”古长河说,“最好的人选就是你——辽西铁捕万轻羽。”万轻羽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狂躁的凶徒居然会惊动京师锦衣卫前来擒拿,但还是二话没说就随他来了。他决不能再让这个凶徒逍遥法外。

  古长河这时候漫不经心地举起了一只鸟笼子,里面的鹦鹉在那只晃动的笼子里面唧唧喳喳地叫了起来。万轻羽的心一紧,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那凶徒来了!他装作抬头望那只鸟,正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古长河走去。那人的背影好高好瘦,依稀可见腮边虬髯暴起,只怕就是仇疯魔那厮。

  一阵风吹了进来,在茶棚的桌上撒了一把细细的黄土,就在这慵懒的风中却有几对闪烁的眸子慢慢燃起丝丝杀气。

  古长河居然冲着仇疯魔笑,他的身形慢慢闪开,好整以暇地将那只鸟笼子侧了过来。

  吱吱吱一阵尖锐的鸟叫,似乎是一失手,那只鸟笼子竟向下摔去。这就是信号,动手之号!随着那阵令人揪心的鸟叫,万轻羽浑身的肌肉全是一紧。最先动手的却是游氏二老,几十枚棋子忽然如冰雹一般射向仇疯魔宽大的后背。

  与此同时,一直闷头擦着桌子的店小二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向仇疯魔的咽喉;另有三人却从后扑上,瞧那兵刃均是江湖上的罕见稀兵。

  仇疯魔的身子霍然一伏,却将那堪堪掉在地上的鸟笼子接住,这生死关头这凶徒却有闲心在乎一只鸟!他身前的一张大桌也猛然翻倒,几十枚棋子齐齐射在桌面上,游氏双雄何等功力,那桌子立时四分五裂。但经此一阻,仇疯魔的身子已经疾窜而起,左掌凌空一抓,已经扣住了“店小二”的手腕子,回身一抡,将他的身子迎向那三件兵刃。不过瞬息之间,他接笼子,挡棋子,擒小二,非但一气呵成,更兼潇洒顺畅,连万轻羽都不禁暗自喝了声采。

  飞散的木屑中,却听仇疯魔一声低喝:“上去呆着!”右掌一扬,那只鸟笼子却被他稳稳向屋中大梁飞去。那店小二这时却哇哇大叫“收手”、“小心”、“哎哟,我日你祖宗的”,胸口上还是给收手不及的判官笔划出两道血痕。

  仇疯魔的身形再起,已经疾向门口掠来,但游氏二老的双剑疾闪,已经迎面扑到。叮叮当当几声响亮,仇疯魔的掌中已经多了一把剑,将连绵而至的两仪剑逼了回去。百忙之中,仇疯魔却还有闲心回头一望,万轻羽吃惊地发现他仍是望向那只鸟笼。那笼子稳稳地立在梁上,只是那鹦鹉此时惊魂未定,居然停了鸣叫。

  游不得嘿了一声,手中剑光暴涨。仇疯魔只有扑向窗子,便在此时,劲风激荡,十余枚暗器齐向那窗子打去。但仇疯魔的身子毫不停顿,窗棂在一瞬间被震碎,他的人已如一只燕子般翻出窗外。

  守在店外茶棚中的万轻羽就在此时迅雷一般疾扑了过去,长剑斜斜削向仇疯魔的左肩。但万轻羽扑得太快太疾,恰恰挡在了扮作乞丐的言天光身前。这时言天光正有一记狠辣无比的“日月齐出”狂击过来。

  背后劲风如锤,僵尸拳素来拳出如山,万轻羽不得不回身一掌,先自挡开言天光这一拳。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仇疯魔的身子已经青烟般逸出。

  身后同时响起言天光和古长河的叱骂,万轻羽咬了咬牙,只得仗剑追了下去。

  这仇疯魔身法好快,但万轻羽号称“万古轻轻一羽毛”,素来以轻功、剑法驰名辽西武林,这时仗着地势纯熟,堪堪没有让他甩开。他追出数里,便觉得身后没了人声,想必言天光、古长河等人已经给他二人远远抛开了。

  却见那仇疯魔身子晃了几晃,已经投入了前面的一片林子。逢林莫追,但这林子并不密,万轻羽毫不犹豫地抢了过去。那仇疯魔早不见踪影了,林子里只有满地腐败凌乱的落叶,散发出一片潮湿的味道。

  林子深处有四五根古意苍苍的老树舒展着光秃秃的铁干虬枝,直插向昏黄的苍天。万轻羽望着那树,象是嗅到了一股逼人的杀气,猛然间他横剑疾封,将一把斜刺里袭出的长剑架住。但那把剑却蛇一样地跳起来,绕过了他的剑,飞刺他的咽喉。这一剑非但巧妙,而且狠辣,万轻羽浑身一震,毫不犹豫地也是一剑刺出,这是破釜沉舟两败俱伤的一招,只盼那人收剑自保。

  两个人的剑刺到中途都陡然凝住。那人锋锐逼人的剑尖离万轻羽的咽喉只有一指之距,万轻羽能觉出剑的森寒可怖。这时他才瞧见那立在一片幽暗树影下的身影,却依然瞧不清容貌,自己的剑离人家的心口还有一巴掌远。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一缕斜阳映射下,万轻羽看清了那硕大斗笠下的一双孤傲无比的眸子。“多谢阁下援手,若非你扑上来挡住那老丐一击,在下只怕要有大的麻烦!你为什么救我?”这人虽是说的感激之言,但言语间殊无感激之意,抵在万轻羽喉下的长剑也决不缩回一分。

  万轻羽倒先收了剑,笑了一笑:“我那时已经知道你不是仇疯魔!仇疯魔不会去救一只鸟儿!”那人冷冷道:“鸟比人好,一只鸟决不会出卖朋友!”万轻羽望着那双有些发红的眸子,笑道:“若是我所料不差,你便是莫锋,恨天无眼恨公子!”那人居然笑了一下,但这笑容在日色下立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挥手撕下了腮边的络腮胡子,现出一张瘦削寂寞的脸,他的声音也寂寞得如同大漠上低吟的夜风:“想不到这里还有人识得我!阁下这身手莫不就是万古轻轻一羽毛,辽西铁捕万轻羽?”他的语气平缓了一些,但长剑却依然寒冰般凝在万轻羽喉下。

  万轻羽却浑若无事地点了点头:“正是,我瞧你明明知道那小酒店凶险得紧,却为什么还要进去?”莫锋直盯着他,眼神冰冷得一如那把铁剑:“如果你的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孩子给人家捉住了,你会不会去?”万轻羽望着那双孤傲郁愤的眼睛,心中一沉。莫锋却低下了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万轻羽听了这话,那心也是一阵收紧,忍不住问:“那古长河是锦衣卫的官老爷,我一直奇怪一个疯疯癫癫的仇疯魔怎会惊动锦衣卫,却原来是为了你恨公子!不过老兄一向独来独往,不知为何锦衣卫却对你紧追不舍?呵呵,莫兄莫怪,我这好管闲事的老毛病是变不了的了。”莫锋拾起孤傲的眸子,斩钉截铁地道:“你不必知道!”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子却幌了一下,忽然重重跌到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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