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川《吼天录》

2019-06-1919:03:55 评论 1,883

一、仗义而前驱
  
  青州的秋风并不猛烈,但自青州大牢黑狱那极窄细的窗牖间蹿进来,便带起嘶嘶尖啸,似无数只野狼在干嗥。大明朝所谓的黑狱,是各府衙牢狱中关押重犯的最后一重要地,深邃幽暗,终年弥漫着霉腐的恶臭。任是何等巨盗强贼,一被关入黑狱,便全没了神气。
  夜已经很深了,黑狱中却不能举灯火,漆黑潮湿犹如地窖般的牢房内,犯人们都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诵声却自牢内传来:“唯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
  朗朗的吟诵声中,不时夹杂着四处犯人们的低声咒骂:“这吕痴子,又他娘犯痴了!”“吕痴,你还让老子睡觉不⋯⋯”那背诵者丝毫不为所动,依旧起折有致地振声高吟。
  这时一团白光飘摇而来,伴着沉沉的脚步声,晃悠悠地直飘到那关押“吕痴”的牢门外。那打灯笼的人冷冰冰地道:“你便是吕方?”牢内的“吕痴”停了吟诵,仰头道:“不错,不才青州秀才吕方。”那人将灯笼挑高了些,惨白的灯光投入黑屋内,映出一张英气却又有些执拗的面孔。
  哗啦啦一阵响亮,牢门开了,那人沉声道:“出来吧。”吕方走出牢门,才看清那打灯笼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看管黑牢的狱卒则毕恭毕敬地在旁赔着笑脸道:“吕方,这可是杨大人府内的刘管家。算你小子走运,杨知府要见你!”刘管家正眼也不瞧吕方,转过身子,干巴巴道:“跟我走吧!”
  
  这吕方本是山东青州府一个设帐授徒的穷书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秀才,因为人耿介鲁拙,被人呼为“吕痴”,年届而立,还是穷困潦倒。吕方是十几天前被关进黑狱的,因为他告了不该告的人。
  一月之前,青州府的元宝胡同出了命案,胡同里卖了八年豆腐的穷苦老汉孙结巴给人打死了。打人的主儿竟是从京城赶来的京官钱伯仁。
  原来青州府的百姓这两年都得奉命摊派一种“金钞”,据说这是天下第一权臣锦衣卫指挥、归远侯钱彬亲自分派下来的,家家户户都需出钱购买。钱彬是当今大明正德皇帝的义子,亲掌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官至左都督,据说钱彬连名刺上都大咧咧地自称皇庶子。此人机灵百倍,给皇帝建了个豹房,陪着皇帝吃住玩乐,哄得皇帝对他言无不听,更被破天荒地封为归远侯。深受宠信的钱彬大权独揽,自然要变着法子盘剥生财,据说这捐买金钞的钱最后都要落入钱彬的私囊。
  打死人的京官钱伯仁便是钱彬的干儿子。他这次赶来山东,也是奉了钱彬的密令,亲自督促卖钞诸事,强横跋扈,引得民怨沸腾,山东百姓全称他为“钱不仁”。但天大的怨气也比不了势力,还得乖乖地买那金钞,只那孙结巴老汉又老又穷,倔巴巴地哭穷抗捐,竟给赶来督促卖钞的钱伯仁亲手打死。
  又老又穷的孙结巴死了,四邻除了跟着叭嗒几下眼泪,照旧大气不敢吭一声。偏偏吕方痴性大发:强暴乡里,打死人命,竟逍遥法外,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他一怒而起,去青州府衙门里击鼓鸣冤,将钱伯仁告了。四邻都说吕痴又犯了痴,跟皇帝干儿子的干儿子打官司,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出人意料,人称“杨青天”的青州知府杨关毅不负其“青天”之称,不畏强权,秉公执法,先将钱伯仁抓来打了一顿板子。其后几天的官司打下来,吕方居然大获全胜,钱伯仁被收监坐狱,连青州百姓的金钞都暂且免了。
  不过吕方高兴没有两天,便听说京里面来了人,打死人的钱伯仁被人从牢内提出,说是要“送回京师发大理寺重审”。其后风云突变,吕方反以诬告朝臣的罪名被捕入黑狱,一关便是十几天。
  ——路上听得刘管家不耐烦地说了三言五语,吕方才知,原来将自己囚入黑狱,竟是山东巡抚衙门的指令,杨知府违抗不得。山东巡抚同时发来了密信,请让杨知府速将吕方以诬告之名治罪,杨关毅却一直拖延不理。不想大前天,京师忽然传来消息,杨知府遭人弹劾,据说要下锦衣卫的诏狱。这两日间山东巡抚便要赶来青州,亲自审问杨知府“交结近侍、监守自盗”等案。
  一阵怪风横拍过来,那灯笼哧地熄了。吕方觉得浑身都是凉飕飕的:“原来如此!这山东巡抚如此作为,必是要谄媚钱彬!杨知府将我只囚不审,原来也是为了全力护我。可恨那神通广大的钱彬,竟要借机将杨知府诬蔑下狱⋯⋯”他心内觉得无比憋闷,既痛恨钱氏贪暴,更歉疚杨知府因此受累,喃喃道:“不想我吕方一意孤行,倒连累了杨青天⋯⋯”
  
  按大明州县衙署的布局,州县之狱大多坐落在衙署院落之西。二人出了大狱向东行,过了青州府衙,再向后穿过两进院落,便进了一座幽静的庭院,到了知府及其家眷的居所。
  灯火辉煌的大厅上端坐一人,白面长髯,正是青州知府杨关毅。此时这位名满朝野的杨青天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儒服,脸含笑意,浑不似吕方想象的那般颓丧困窘。
  见得吕方进来,杨关毅忙含笑而起,拱手道:“牢中的狱卒多日来惊扰先生了吧,我这里略备薄酒,给先生压惊。”听他言语随和,吕方心内倒满不是滋味,长揖到地,道:“适才在道上,晚生才听得大人也遭累受诬,心内既觉悲痛,又觉惭愧。”杨关毅却一摆手,笑道:“先生多虑了,快请落座,咱们随意聊聊。”
  把酒畅谈,杨关毅并不跟他说起牢狱官司之事,反笑道:“听说先生深囚黑狱,依旧弦歌不绝,终日以张横渠之说自励。身处困厄,心志不移,这才见得平生学问!”他似是很喜欢吕方这爽直性子,跟着便与他谈起张载的横渠之学来。
  张载乃北宋大儒,世称横渠先生,开创关学一脉,力倡天地一气、万物一体之说。吕方平生读书,在张载的横渠之学上多下工夫,这几日身陷黑狱,便靠吟诵张横渠之说振奋心气。听了杨知府的话,吕方顿生知己之感,当下侃侃而谈。二人相互阐发儒家的微言大义,倒是相得益彰,均有相见恨晚之意。
  聊了片刻,杨关毅忽道:“原来先生于张横渠的民胞物与之说用功极深,怪不得肯挺身而出,为民申冤。”他本来言笑晏晏,此时忽地脸现肃然之色。吕方忙躬身道:“大人学问渊深,更难得的是肯为民作主,不计个人安危,这才真让晚生佩服!”
  杨关毅点点头,低叹道:“老弟说得对!我确是遭人构陷,山东巡抚孙大人最晚后日便会由济南赶到此间。他是钱彬的死党,我将钱彬得罪不浅,他断不会放过我的。老弟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今日,我还是青州知府,可放老弟逃生,改日我沦为阶下囚,老弟便来不及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吕方脸色一红,立起身来,“此事因我而起,以致牵连大人,吕某岂能临阵逃脱?吕方甘愿陪大人去见孙巡抚,分辩明白。”情急之下,他声音不由大了起来。
  杨关毅摇头道:“老弟有所不知。我是钱彬的老对头了,近日京城的人弹劾我交结近侍、监守自盗等罪,其实不过是个幌子。三年前我做刑部侍郎时,便曾连上三疏,弹劾钱彬贪赃枉法,以致被贬官来此。这一回我抓捕钱伯仁,钱彬恼羞成怒,定会借孙巡抚的手,要我的命!”
  吕方心内骤紧,这时才知这刚直不阿的杨青天将钱伯仁收监,竟是冒了天大之险。他吸了一口寒气,道:“大人既知钱彬要对您动手,却犹要为民作主?”
  杨关毅凝目瞧了他片晌,忽地点头笑道:“人言你是青州一大痴人,我却觉得你是当今一等义士。嘿嘿,先生与其呆在此地舍生取义,不如留住这有为之身,去为天下百姓办一件赴汤蹈火的大难事!”吕方觉得杨关毅的目光忽然沉了许多,忙道:“请大人吩咐,晚生决不退缩。”
  杨关毅缓缓道:“钱伯仁只是跳梁小鬼,钱彬才是祸国大妖!钱伯仁只能祸害一两个孙老汉,钱彬却会动摇社稷,祸害万千个孙老汉。这赴汤蹈火般的难事么,”杨关毅紧盯着他,一字字地道,“便是,进京!告钱彬!”
  吕方微微一愣。杨关毅目光一灿,忽又笑道:“此事风险奇大,实非老弟力所能及。老弟敢不敢?”他笑容极淡,但映入吕方眼中,又觉得那笑极沉极重。吕方扬眉道:“横渠先生曾发宏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晚生便倾了这一腔热血,但求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何惧之有?”杨关毅才嘘了口气,自怀中取出一扎纸笺,郑重递到吕方手中,道:“状告钱彬之事须有勇气,可也不能莽撞。先生进京后,先去找刑部尚书柳峻大人。事若有变,便将此详记钱彬恶行的秘录交给柳大人,请他择机而动,为国家除此大奸。你见了柳大人,便全听他定夺⋯⋯”吕方一一记下,更将那份秘录贴肉揣入怀中。
  
  两人计议多时,忽见帘笼一挑,一人大步而入,笑道:“知府大人,深夜唤在下前来,不知何事?”吕方打量了一眼来人,不由心底喝一声彩:“好一个燕赵悲歌侠士!”这人三十出头,紫膛脸孔,肩阔背挺,只一个照面,一股刚硬之气便迫人袭来。
  “英扬老弟,你来得正好!”杨关毅笑着上前,拉着那人的手,请他入座,又对吕方道,“吕先生想必不知,英扬弟与我相交时日虽浅,却大是投缘。”经他一引荐,吕方才知,这紫膛脸的大汉竟是名震山东的豪侠“一刀九鼎”谭英扬。杨关毅也不隐瞒,将吕方要进京告状之事对谭英扬说了。谭英扬性子颇有几分傲慢,只对吕方略略点头,并不多言。
  “请英扬老弟来,”杨关毅又叹道,“是要以一件大事相托!”他一直沉毅如铁的脸上忽地有些黯然,沉声道:“我将小女清钰托付给英扬老弟,请你护着她到京郊的忘忧山庄。我恩师陈阁老致仕之后便在那里隐居,他见了我书信,自会全力照料小女⋯⋯”谭英扬不由惊道:“大人,好好的,怎么要将小姐送往他处?”
  “好好的?”杨关毅低叹道,“我大明朝纲给钱彬之辈祸乱多载,天下哪里还当得起这‘好好的’三字?依着钱彬的手段,这两日间孙巡抚的人一到,便要将我抄家问罪。在钱彬的眼内没有大明律,他定会趁着官司未定时,百倍荼毒我的家人。清钰才十七岁,实不宜留在此地。”
  吕方此时才知这位杨知府处境之苦,但听他沉郁的声音中别有一股刚硬之气,心内更增敬意。忽听杨关毅转头招呼一声,帘笼内便响起低低的一声娇应,身侧环�˜声响,一抹淡绿色的身影款款而来。吕方知道是小姐杨清钰出来了,忙侧过身子,并不看她。
  杨关毅却不拘俗礼,将女儿给二人引荐了。杨清钰给吕谭两人万福问候,她柔柔的声音极是好听,却含着一抹悲戚,想必早听其父说了变故。吕方拱手还礼,始终低头垂目,只瞧见一袭淡绿罗裙在眼前微微屈膝。谭英扬倒极是爽快,大大方方地扫了杨清钰几眼,笑道:“大人,令爱生得这般美貌,只怕长途远行,有些不便。该当换作男装才好。”杨关毅苦笑道:“这倒是,我可疏忽了。”便吩咐刘管家去给小姐找寻衣物。杨清钰向谭吕二人一个万福,默然退下。她才出花厅不久,隐隐地便听后宅传出一片女人的哭声。稍时她换了一身书生打扮,重又归来,脸上已全是泪痕。
  收拾已毕,父女二人洒泪作别。谭英扬想到吕方也要进京,那忘忧山庄也在京郊,便请他一同上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吕方慨然应允。
  杨关毅随着吕方走到院中,忽地昂头望天,道:“吕先生,当今这乾坤,恰如这沉沉暗夜,昏黑得看不到头。但总须有人不惜锐身赴难,为天下百姓,将这暗夜捅破,透出些光明来。”吕方闻言,只觉一股热浪冲上了胸口,朗声道:“大人之言,晚生谨记于心。杨大人都不顾身家性命,晚生又何惜此头?”
  杨关毅点点头,睁大微红的双眸瞧了他片晌,忽地向他跪下。吕方大吃一惊,忙上前扶住,道:“大人这是为何?”杨关毅仍强挣着跪倒,道:“先生为社稷苍生甘冒奇险,关毅也为大明社稷和万民百姓,拜谢先生!”吕方胸中一热,忙道:“大人这话,让晚生如何担待得起。”见杨关毅已叩下头来,忙也跪倒磕头还礼。院子里的冷风猎猎嘶叫,便在深邃凄冷的秋夜里,两个人对拜了三下。
  
  谭英扬跨上骡车,亲自执鞭。吕方和杨清钰则钻入厢内,吕方请杨清钰坐在里端,自己靠外坐了。颠簸的车厢内一片昏黑,吕方听得低低的啜泣声,偶一回头,便见点点星芒样的泪花幽幽地闪。他心内又是歉疚又是怜惜,想劝她两句,但口唇张了张,终究没有开口。
  这两匹青骡膘肥耐跑,载着三人疾奔了大半夜,便出了青州境地。吕方钻到车前,要替换谭英扬,让他歇歇,但他不通驾辕之术,便坐在身旁,一边看他抖鞭驾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唠。
  北地深秋,日头出来得晚,那抹曙色暗淡得薄雾一般,官道上冷寂寂乌沉沉的。谭英扬奔忙一夜,兀自气旺神足,听吕方问起这“一刀九鼎”的绰号来历,哈哈一笑:“七年前在山东,在下一位做买卖的朋友得罪了商道豪绅。九鼎山的黑道强人受那豪绅所托,将我朋友打成重伤,更掳去了妻女。朋友找到我时还剩下一口气。老子连夜拍马去寻那九鼎山的强人,那九个汉子都是金鼎派的高手,每人都是横练功夫外加一把金鼎大槊。老子二话不说,苦斗半晚,将这九人全都砍了。我那朋友看了我连夜提来的九颗人头,才含笑而去⋯⋯”
  说到平生得意之作,谭英扬忍不住扬声大笑。吕方却大是不以为然,摇头道:“天底下有官府,有王法。谭大侠以暴易暴,本就不该,而将这九人全都杀死,未免⋯⋯更有枉杀无辜之嫌。”
  谭英扬听他言语突兀,声音也蓦地冷了起来:“不管什么世道,官府都只是个门面。出来犯事、管事、了事,都得靠黑道。在江湖上混,便得以暴易暴。吕先生是读书人,信官府。我么,便只信这口刀!”挥掌在腰间一拍,鞘内便荡起嗡然一声龙吟。
  “这裂云刀是江湖上数得上号的宝刀,”谭英扬脸露得色,哈哈大笑道,“吕先生要见识见识么?”吕方猛见眼前灿然一亮,一抹刀光已当头劈来。那刀光倏地便蹿到吕方面门。吕方大张双眼,直直瞪视那刀。白光闪处,裂云刀已贴着吕方脸颊滚过去。
  谭英扬的笑声不由一敛,讶然道:“吕先生,谭某裂云刀一出,便是绝顶高手也该心惊肉跳,怎地你躲也不躲?”
  “谭兄以练刀为功夫,我辈读书人,也练功夫!”吕方的声音不卑不亢,却挟着一股傲岸。谭英扬问:“什么功夫?”吕方道:“养勇!持其志,无暴其气。浩然之气,配道与义,是为大勇!”谭英扬的脸肌抖了抖,却脸露不屑之色,哂道:“养勇?哼哼⋯⋯”
  头回深谈,便是个不欢而散之局。剩下来便多是闷闷地赶路。路上无话,一连三日,都是晓行夜宿,加紧赶路。
  这一日清晨,骡车正行在山道间,谭英扬猛地低叱一声,振腕出刀,当的一声怪响,将两支凌空射到的短箭劈落在地。
  蓦听到旁林子里响起一串怪笑:“好功夫!一刀九鼎,名不虚传!”两道黑影青烟般地飞掠过来,奔到车前,却不停步,只是绕车飞转,“姓谭的,你乖乖地将车上的小妞留下,咱梁山双魈也不来跟你为难!”
  那笑声似鬼哭,扰得吕方气乱心紧,斜眼看时,却见谭英扬横刀端坐,犹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吕方心神微定,只是晨曦太暗,任他睁大双眸,也看不清那来袭二人的相貌,只觉出阵阵说不出的凛冽杀气,随着那古怪笑声漫卷过来。“是梁山双魈么?”谭英扬冷冷道,“你们也该知道谭某的脾气跟手段!”
  “谭大侠的招子就是亮,”一道疾转的身影怪笑道,“若不是钱大人开了三千两雪花白银的大价码来买杨家的人,咱们也不敢来碰谭大侠的裂云刀。”谭英扬森然道:“三千两雪花白银,呵呵,钱大人好阔绰的出手!”那人怪笑道:“这价钱够老子买个庄园啦。谭大侠不如⋯⋯”
  猛听谭英扬厉喝一声:“定!”刀光如闪电般耀起,一吐即收。
  那道疾奔的影子随声定住,在昏沉沉的官道上痛苦地扭着身子,如同忽然被扯断了线的木偶。另一道黑影毫不停歇地飞扑过来,左掌铁链撒出漫天电光,右手疾抓向谭英扬的咽喉,出手狠辣绝伦。吕方惊呼声中,骤见裂云刀上跳起一团白芒,竟卷住那铁链横挥过来,一团血花立时爆裂开来。那黑影嘶声惨叫。刀光再闪,那惨叫便被硬生生斩断。扭了扭,那人才和先前摇摇欲坠的黑影一起栽倒。“谭大侠,”吕方扭过头,才看到谭英扬的胸前也现出一道骇人的血槽,鲜血汩汩涌出,惊道,“你受伤了?”谭英扬脸色铁青,忙自怀中摸出伤药敷上。吕方看他敷药之时,疼得脸颊颤抖,忙道:“你这伤势要紧么?”
  “死不了!”谭英扬呵出一口白茫茫的热气。他揉着胸,默然沉思半晌,忽地冷冷一笑:“三千两,呵呵,好大的手笔!”他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沉声道,“最怪的是,咱们才动身没几天,怎地这双魈就得了讯儿?”吕方也是疑惑不解,沉了沉,凝眉道:“谭大侠,双魈之后,还会有杀手赶来吗?”谭英扬的身子倏地一颤,点头道:“不错,这只是个头!”
  “谭叔叔,”杨清钰忽地轻唤道,“此行大是凶险,我瞧您还是请回吧。”吕方一愣,忍不住抬头望向她。稀薄的曙光中,吕方才头回看清了杨清钰,那是很纯净的一张俏脸,虽然有些苍白,但那双明澈的眸子却极是镇定。她凝立在车旁,白衣给晨晖染出一抹胭脂色,轻声道:“他们要来抓我,那便来吧。实在不成,我还回去,和爹爹在一处。”一瞬间,吕方对这少女油然生出几分敬意。
  “此时回去,谭某的一世英名便毁了!”谭英扬脸色阴沉如水,低声道,“但愿三千两白银这消息没有传远,咱们走吧。”
  骡车缓缓驶动,吕方回望着给塞入林子内的两具死尸,低叹道:“或许你说得是,官府只是个门面。这门面再堂皇,揭开来,后面都藏着个杀人越货、作奸犯歹的黑道!”顿了一顿,又叮了一句,“⋯⋯但我还是觉得,这世上该当有王法,有天理!”
  谭英扬侧着头,如同看个怪物一般地盯着他,呵呵低笑道:“便因如此,你才去告状?告钱伯仁,告钱彬?”吕方默然点了点头。谭英扬又嘿嘿冷笑起来。吕方眉梢一挑,冷冷道:“谭兄笑什么?”
  不知怎地,他这文弱书生忽一扬眉,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凛然之气迸出来。谭英扬这时却没心思跟他细辩,将辕上的鞭子塞入他手中,冷冷道:“得了空,还得跟先生讨教讨教你那养勇的功夫!困啦,进去睡一觉。劳驾你这大智大勇的人驾车吧!”径自钻入厢内,倒头便睡。
  这几日吕方在旁看谭英扬驾辕,也凑合着能赶动骡车。骡车辘辘而行,吕方心内却是沉甸甸的。一想到幽暗车厢里杨清钰那星芒一样闪烁的泪影,他的心就有些抽痛。只是,这世道,容不得你想这么多,也许,没到京师,自己、杨小姐还有那谭大侠,便会全丧在路上。
  再向前行,谭英扬的神色更加干冷了,总是蹙眉苦思,轮到他驾辕时,那马鞭也挥得极紧,似是恨不得一步飞到忘忧山庄。
  
  谭英扬盘算得没错,更硬的杀手果然接踵而至了。
  晌午时分,三人赶到了一处叫饮马集的小镇,谭英扬寻了一处僻静小店去打尖。小店内极是冷清,只四五个人。三人各自要了碗面,闷声低头地正吃着,店外便有两个精瘦汉子匆匆赶来。谭英扬只向那两个瘦汉瞥了一眼,顿时一惊,饭也不吃了,拉着二人上车赶路。
  吕方见他神色古怪,忙问缘由。谭英扬疾挥马鞭,拧着眉头道:“那两人是‘魔天七煞’中的‘猫哭狼嚎’。这天底下,从没有一个活人,能逃得过‘魔天七煞’的手心!”谭英扬顿了顿,苦笑道,“‘猫哭’和‘狼嚎’只是魔天七煞中最弱的两个,后面的是‘鸡鸣’、‘狗盗’、‘疑神’、‘疑鬼’,武功便胜我甚多。若是最后那位出手,我便只是一个死字!嘿嘿,趁着他七人没有聚齐,咱们逃得越远越好⋯⋯”
  吕方听他笑声发抖,知他极是畏惧,忙道:“只是咱们却在明处,这般紧着逃,决非上策。”谭英扬冷哼一声:“阁下大智大勇,不知有什么‘上策’?”
  日色昏掩,骡车行入一片密林,吕方忽地大叫起来:“谭大侠,你可不能这么撒手便走啊!稍遇风波,难道谭大侠便惧了不成⋯⋯”
  沉沉的暮色里,两道瘦影飞蹿入林,随即便有怒叱惊起:“有埋伏!”“姓谭的找死⋯⋯”霎时间惨呼厉喝伴着兵刃撞击声连绵不绝,林子上空鸟雀乱飞,仓皇惊鸣。
  过了良久,一切沉寂下来。模糊的夕阳光影里,谭英扬拄着刀呼呼喘息道:“吕方,你这书呆子的主意倒是不错⋯⋯”在他的脚下,一个瘦汉身首异处,另一个胸口中刀,还圆睁着眼怒视谭英扬。谭英扬慢慢蹲下,用刀抵着那人的喉头,道:“魔天七煞就来了你们两个?”
  那人痛哼道:“姓谭的,这回算我们大意,你杀了猫老六,这天底下,已没有你的活路!你⋯⋯”他还待叫喊,谭英扬猛地抡起刀,恶狠狠砍下。吕方大叫一声:“谭兄,你又何必杀他?”谭英扬的脸色有些狰狞,嘶声道:“魔天七煞的人,老子本不想杀,只是生死相搏,哪里收得了手。要杀便得杀一对,呵呵,老子不杀这‘狼嚎’,他便会将我斩杀‘猫哭’之事传扬出去。老子便活不过一个月。”一瞬间,他眼神中那抹逼人的英气不见了,只剩下暗淡的彷徨。
  再上路时,谭英扬双唇紧抿,再不多言,只将马鞭狠打牲口。每一鞭抽下,便打得那青骡嘶嘶一颤。闷闷地疾奔到夜色四垂,吕方终于忍耐不住,叫道:“谭大侠,既然你怕了那七煞,不如便去避避风头,让小弟送杨小姐去忘忧山庄。”谭英扬脸色铁青,怒喝道:“你给老子闭嘴!”
  吕方话一出口,也觉自己出言太愣,但见谭英扬虽然气急败坏,但仍掩不住眼中一股惶恐之色,不由皱眉道:“谭大侠,这魔天七煞当真如此可怖?我瞧这猫哭狼嚎的武功还不及那梁山双魈,难道得罪了魔天七煞,便是捅破了天么?”谭英扬眼芒闪动,猛然挽缰勒住了青骡,马车咯吱吱一阵怪叫,终于停住了。这一下刹得极猛,车内的杨清钰不由哎哟一声,探头出来,叫道:“谭叔叔,怎地了?”
  “你这呆子说得不错,得罪了魔天七煞,便是捅破了天,”谭英扬仰头望着黑滚滚的天穹,冷冷道,“但要说活路,却还有一条!”
  话音一落,吕方陡觉肋下一麻,顿时软软歪在车上,颤声叫道:“你⋯⋯”跟着便觉左肩一热,杨清钰也软倒过来,正压在自己身上。吕方心内一震,怒吼道:“谭英扬,你要怎地?”谭英扬那张脸忽然间冷酷得有些阴森,沉沉笑道:“老子实在不该管杨关毅这个闲事,嘿嘿,眼下的活路只剩下一条了,将你们献给钱大人!”
  吕方又惊又怒,大喊道:“谭兄,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若投奔钱彬,这一世英名,那才真是付之流水!”谭英扬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笑道:“不这么做,便是死路一条。老子命都没了,要那英名做什么用?”不管吕方的叫喊吆喝,将他二人提起来,全塞入车厢,挥鞭便行。
  骡车缓缓驶出,吕方仍不甘心,不住对车外的谭英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任是他费尽唇舌,谭英扬全不搭理他。那车厢甚是狭窄,吕方和杨清钰并卧车内,几乎头脸相偎。他说得口干舌燥,却全无效验,心内也觉丧气,一垂眸间,恰见杨清钰的眸子扫过来,那微红的双瞳间含着一泓愁波。望见吕方黯然无助的目光,她慢慢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幽暗的车厢内,再次看到那闪烁的泪花,吕方的心内便是一阵针扎般的痛。眼见杨清钰既不哀求,也不哭叫,他心内更多了几分佩服和自惭,便也住声不语。
  谭英扬挥鞭狂奔到深夜,才寻了一家偏僻野店投宿。这客栈甚是简陋,店房间只以木板相隔。谭英扬要了一间大屋,将杨清钰横放床上,却把吕方丢在地上。他似是心事重重,要了酒来,一杯一杯地在灯下独酌。窗外风声狂烈,犹如受惊的野兽仓皇呼啸,吕方心内也是一阵阵地发紧,眼见谭英扬那张脸越喝越红,终于忍不住道:“谭兄,你很是害怕,害怕那钱大人不会收留你,是么?”谭英扬身子一震,冷睨了他一眼,接着闷声饮酒。
  吕方叹道:“谭兄,你以一口裂云刀,连斩‘猫哭’、‘狼嚎’等四大杀手,这份武功,只怕也该算天下一等一的身手了吧?”
  谭英扬眉毛一抖,终于长吁一声,眼望那幽幽闪烁的灯焰,低叹道:“谭某算得什么?当今武林的高手,以‘东侠踏岳,西卫摩天’为尊。‘东侠踏岳’墨无极是泰安墨家的新晋掌门,人称‘横压泰山’墨无极!‘西卫摩天’便是‘剑摘太白’西门钧,此人以一手摩天剑法纵横江湖二十年未遇对手,前几年便投靠了钱彬大人,做了锦衣卫的大统领,嘿嘿,这一下子便风光啦,西门钧可比那墨无极有眼光得多。”
  “一刀纵横,才显侠气,”吕方摇头道,“太史公别开游侠列传,便是颂扬傲骨铮铮的义士。投靠到公门当差,若是如杨青天那样的好官也罢,但随了钱彬那样的贪赃枉法之辈,实在枉称一个‘侠’字!”眼见谭英扬默然不语,吕方又道,“谭兄,你扪心自问,若当真投靠钱彬那奸贼,可对得起杨青天的生死之托,可对得起你这半世侠名?”
  谭英扬忽地笑了:“老子这英名早丧了,但老子还有命,还有钱,混得好了还会有前程。”他酒意上涌之下,声音越说越大。吕方大怒,叫道:“你背友弃义,必遭天下英雄唾弃,那才是生不如死!”
  这一吼正戳到谭英扬的痛处。他低吼道:“生不如死?呵呵,人活着便有乐子,便比死了要胜强百倍。老子眼下便找找乐子!”一腿将吕方踢得向旁滚出。吕方又痛又怒,喝道:“吕某纵然身死,也留得一身清名,也比你⋯⋯”忽觉肋下一麻,声音便噎在了喉头,原来已被谭英扬点了哑穴。
  谭英扬哈哈大笑:“你这厮一身正气,又是天理,又是他妈的养勇,眼下还不是一团烂肉般给老子摆布?你有本事倒来还口啊?”又一脚踹在吕方脸上,虽然未使内力,却也将吕方踹得满脸乌黑。
  “谭英扬,”屋内忽地响起一声轻唤,“请你放了这位吕先生!”正是久久不语的杨清钰忽然发话,她声音虽低,却显得极是坚定。
  谭英扬顿住身形,扭过头来,大睁着血红的双眸痴望着她,冷笑道:“乖侄女,我怎地忘了你?”想到自己不知何时便会再被魔天七煞中的人物赶上,今后便是九死一生,他心头火起,摇摇晃晃地向杨清钰逼来,喃喃道,“老子踏上这条不归路,全拜你老爹所赐,嘿嘿,父债女还,你也该给老子些乐子⋯⋯”
  飘摇昏黄的灯影下,杨清钰觉得他那笑容狰狞可怖,惊道:“你、你要做什么?”一股寒风扰得那灯焰扑闪一下,杨清钰惊叫声中,已被气势汹汹的谭英扬压倒在身下。谭英扬似喘似笑地道:“乖侄女,可怨不得谭叔了。你这花容月貌,到了锦衣卫那里,还不是白白给人糟蹋了。与其给了旁人,不如给你谭叔⋯⋯”一边气喘吁吁地笑,一边撕扯着杨清钰的衣衫。
  吕方惊呆了,用力大喊,声音却只在喉咙里咕噜,无法吐出来。吕方呜呜狂呼,一口又一口的热气自腹中涌起,直撞到喉咙下,给压下去,又更加汹涌地撞上来。他的双腿双手不能动,但腰板还有气力,便猛烈地撞击桌脚。咯吱吱、咯吱吱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猛,听起来像是猛虎狂怒时磨牙吮血的声音。
  谭英扬给这声音搅得心烦意乱,竟觉兴致大减,骂道:“死穷酸,老子若不是要将你拿到钱大人处领赏,早就一刀宰了你!”一扭头,不觉吃了一惊。原来吕方的眼角都渗出血来,他脸上只有双眸能动,此时竟挣破了眼角。一股说不出的怒气如刀一般喷射过来,竟袭得谭英扬肝胆一缩。
  见吕方兀自拼命挺腰撞击桌脚,桌子给他碰得摇摇欲坠,那灯盏都要掉下来了,谭英扬大骂一声,自床上跨下来,飞腿揣向吕方腰间。谭英扬原想将吕方腰间穴道封了,但他欲火攻心之下,又兼吕方挺腰乱撞,这一腿竟踢得歪了,印在了吕方胸前。吕方仰面躺倒,忽觉一股怪力蔓延开来,被封住的四肢竟有了些知觉,但胸口挨了一脚,奇痛彻骨,一时挣扎不起。“死穷酸,”谭英扬嘶声狂笑,“你要死也得看完这场戏!天理便是个球,先让你看看老子的天理!”
  “谭英扬!”吕方忽觉一口热气冲上,一声大吼终于迸出了喉间,“你枉——称——侠——义!”原来适才谭英扬那一脚踢错了位置,阴差阳错地竟解开了他的麻穴和哑穴。此时四肢虽酥麻未退,但这一喝憋闷已久,悲愤之情动乎肺腑,声势之猛震得屋中灯芒都簌簌发抖。
  饶是谭英扬内功深湛,也给这喝声惊得心魂栗栗发颤。一凛之际,他猛地觉出身周浮动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杀气。“什么人?”他跳下床便去拔刀。那刀从来都在他腰间形影不离,偏偏此时刚脱了裤子,这平生最熟稔的动作居然走了个空。
  还来不及回头,背心便觉一痛,也不知什么利物扎了过来。谭英扬蓦地怒喝一声,浑身筋骨俱抖,内力舒张,逼得那利刃向旁滑开。只听砰砰闷响,声如裂帛,一道人影飘然转开。谭英扬回过头来,睁着通红的双眸狞笑道:“鸡鸣狗盗?呵呵⋯⋯果然是鸡鸣狗盗!”
  蹿进来的人身子矮小,浑若侏儒,怪笑道:“谭大侠好厉害,苟老道刀底下的猎物还能逃出去,你算头一个。”他道人打扮,手上拈着一把形状怪异的短刀,那刀头还滴着血。一阵阵剧痛自肋骨传来,谭英扬知道自己的软肋受伤颇为不轻,但此刻却不敢低头去瞅,脸上还挂着笑意:“苟道人才是好本事,何时到的?谭某竟全然不知。”
  苟老道笑道:“谭大侠欲火攻心,哪里有心思照顾旁的。嘿嘿,依着老道的意思,待二位魂飞天外时,再给谭兄一个痛快!只恨这穷酸一闹,惊了谭兄的心思⋯⋯可惜可惜⋯⋯”
  谭英扬还赤条条的,给苟道人的目光牢牢罩住,竟无暇去抓那衣裳,只得抱拳作揖,道:“道长请了!魔天七煞不也是要抓这姓杨的小妞么,谭某甘愿奉上,咱们就此两清如何?”眼见苟道人冷笑不语,又赔笑道,“是了,谭某对杨关毅那老贼也甚是熟稔,钱大人既然放下话来,谭某这便带路,陪着苟兄去抓那老贼如何?”
  “杨关毅?”苟道人咧嘴冷笑,“这糊涂知府的全家都给孙巡抚收监下狱了,道爷刚得的讯息,杨关毅已在牢内自尽了。”
  吕方轰然一震,忍不住惊道:“你胡说,杨知府怎会、怎会⋯⋯”苟道人并不回头看他,只冷冷道:“杨关毅是死是活,道爷才不放在心上,道爷说他死了,自然是死了!”
  床上的杨清钰闻言一声惨呼,便昏了过去。吕方也愕然呆住,心内空荡荡地难受,蓦地大叫道:“杨知府决计不会自杀!这定是有人暗下黑手。”苟道人怪笑道:“你这穷酸说得不错,便是咱们下了黑手,那又如何?嘿嘿,天底下谁得罪了钱大人,便只死路一条。”
  谭英扬干笑道:“道长,谭某可没得罪钱大人⋯⋯”苟道人目射寒芒,森然道:“你杀了咱们两个兄弟,当咱们不晓得么?”人影骤闪,已合身扑上。屋内灯焰飘摇,人影错乱间,谭英扬和苟道人以快打快,已疾拼数招。
  酣斗片时,吕方便见谭英扬双腿上全有血花飞起,已被那短刀划出数道血痕,谭英扬脸色铁青,兀自苦苦支撑。猛听咔咔怪响,一道高瘦身影自小店的薄木板壁中钻出来,猛挥出两只鸡爪样的怪异兵刃直扣向谭英扬的双肩。吕方心头一颤:“这必是鸡鸣,原来一直潜伏在侧,寻机出手。”谭英扬本来尽落下风,又遭偷袭,瞧着已是必败无疑,哪知危急之际他低喝一声,身子疾侧,那对鸡爪镰贴着他双肩掠过。谭英扬的双臂骤长,左爪已扣住了“鸡鸣”的喉咙,右掌飞探,自苟道人凌厉的刀光间插入,硬生生拍向他胸前。
  这一招以险搏险,狠辣之极。鸡鸣狗盗原以为这联手一击,必获全胜,哪料谭英扬竟会败中求胜。三人齐齐顿住身形,谭英扬那长得有些诡异的双臂分别按在鸡鸣狗盗二人身上,口中呵呵冷笑:“老子一直示弱,便是等你姓姬的这一扑,嘿嘿,你们只防着老子的裂云刀,却不知老子还有这一手裂魂爪!”
  “魔天七煞名头虽大,却自视太高,”谭英扬大是得意,扣在鸡鸣咽喉的手指便待收拢,“他娘的每次只来这俩人,这时若在多个帮手,嘿嘿⋯⋯”话未说完,突闻格格怪响,肩头的那对鸡爪镰的镰头忽然暴射出来,飞嵌入他的脖颈。
  谭英扬双眸怒张,指上使力,一把扣碎了鸡鸣的咽喉,但脖颈上剧痛钻心,一蓬蓬的血花直飞出来。他身子摇摇欲坠,心内却是万分不甘,便在此时,忽见一道人影缓缓立起,正是吕方。
  “吕兄,”谭英扬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呻吟道,“你救我⋯⋯救了我,咱们一起上路,护送小姐⋯⋯”一边说话,一边摇晃着逼过去,蓦地血淋淋的右掌飞吐而出,抓向吕方的咽喉。这一抓虽然阴毒,但他此时已是灯枯油尽之势,势道并不迅捷。猛见吕方毛手毛脚地抡起一把刀直劈下来。刀芒闪处,半条手臂直跌在地上。谭英扬双眸大张,自己的裂云刀,劈下了自己的手,抓了十多年裂云刀的右手!谭英扬的心气一泄,脖子上的血立时飞喷出来,身子摇晃两下,终于如一截木头般栽倒了。
  吕方扔了刀,扑到床头,见杨清钰还是赤裸裸地仰着,只有泪水不住滚落,浸湿了大半个枕头。
  “小姐!”吕方急忙别过头,摇了摇她的香肩,却没听到应声。他料想她必是跟自己一样,给谭英扬点了穴道,一时难以出声,更不能动作。吕方只得抓起床头的衣衫,要给她套上。一低头,眼前粉香玉软,一片雪亮,吕方额上霎时满是汗水,咬咬牙道声“得罪”,抄起被褥,将杨清钰和那些散乱衣物一起裹了。
  趁着夜黑人稀,吕方怀抱着杨清钰钻入马厩,先将她塞入车厢内,又匆匆赶回。屋内三具死尸,狼藉一片,吕方头脑间嗡嗡乱响,定了定神,才将三人的尸身都塞到床上,放下了帐子,又将血迹草草地拭了。把杨小姐的包裹行李整了整,胡乱负在了背上,将要出屋,吕方又看到了地上那口冷森森的宝刀,微一犹豫,还是抓起来一起塞入了行李。
  催着牲口出院门时,那客栈看门的正自打盹,听声响只迷迷糊糊地喝问了两下。吕方含糊着应了一声,便赶了牲口疾走,出了门才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正是残秋干冷的时节,东方天际虽露出一丝白,满地却浓黑一团。西风呜呜地嘶叫,让吕方想起谭英扬临死前的惨呼。他觉得自己的心已被这寒风冻碎了,七零八落地丢在那间血淋淋的屋子里。
  一个几日前还慷慨凛然的豪侠,忽然竟要强暴自己恩公的女儿。这个半日前还跟自己说笑的人,竟被自己亲手砍断了手臂,自己虽未杀他,却还是将他送上了黄泉路。还有那风骨凛然的杨青天,才别了几天,竟也横遭毒手⋯⋯这世道,真是比这浓黑的秋夜还让人揣摩不透啊。
  一口气挥鞭疾奔了十余里地,眼前闪过一片黑黢黢的密林,天光也亮了许多,吕方才喘了口气。他将车赶入林子,跳下车来去看杨清钰。
  她还在车内静静躺着,给裹得严严密密,只露出纯净而又苍白的一张脸,看起来像个婴孩。“小姐,”吕方一开口,声音倒有些哽,杨清钰无辜的挣扎哭叫又在眼前闪过,让他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你⋯⋯”
  “我没事,”杨清钰居然出乎意料地没有哭,“多谢吕先生救了我⋯⋯”借着淡淡的晨曦,吕方看她脸上泪痕初干,那黛眉凤眸间还笼着一抹浓浓的痛楚,让吕方心内也觉得痛。一瞬间他心内发热,只想要抛出一腔热血去护着这女孩,决不让她再受丝毫苦痛。
  杨清钰看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眼中不由立时露出恐惧之色。吕方的脸轰地一热,忙别过头去,低声道:“小姐觉得如何了?你好像是被点了穴道,只怕还得过些时候才能动弹。”杨清钰低声道:“现下似是能动了,劳驾先生去行礼中给我拿几件齐整些的衣衫⋯⋯”
  杨清钰在车厢内更衣很慢,吕方觉得那时光仿佛凝滞了般,过了良久,才见杨清钰姗姗而出。她依旧是一副书生打扮,只是这件棉布袍子是其父杨知府的,有些肥大和破旧,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杨清钰像个书生一般地纳头便拜,颤声道:“多谢先生大恩⋯⋯”
  吕方忙伸手搀起,道:“小姐这是何必。只恨那谭英扬人面兽心⋯⋯”手才触到她的双臂,又似碰了沸水般地收起。哪知杨清钰忽地嘤的一声哭出声来,埋了许久的委屈、羞辱、愤懑和无奈,一股脑地随着泪水迸流出来。吕方慌了手脚,连道:“这、这都怨吕方无能,吕方无能⋯⋯”
  杨清钰痛哭良久,才收了泪,低声道:“先生见谅。小女子失礼了。”吕方低下头道:“无妨,咱们上路吧,我定要送你到忘忧山庄陈阁老处!”他的话说得缓慢,却极是有力。杨清钰颤声道:“不,我要回去,我要去见爹爹⋯⋯”想到父亲极可能已遭毒手,刚止住的泪水又倾洒下来。
  吕方心内生出一阵深切的无奈,摇头道:“不成啊,小姐,只怕杨知府早就算到了这一招,这才将你连夜送走。即便杨知府未遭毒手,你此时回去,正落入了那群小人手中,岂不让杨知府的一番心血付之东流?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去忘忧山庄,陈东阳陈阁老乃三朝元老,见识深远,若由他出山,或许能给杨知府洗雪沉冤。”
  他性子虽痴,算度却还明白,一番好说歹说,终于让她改了主意。想到此生与父亲再难相见,杨清钰又不禁放声大哭了良久,这才跟他上路。吕方如释重负,转身便去吆喝牲口。
  再向前行,吕方心内却越发地沉了起来,自己生性刚硬,刀斧及身也决不变色,可一想到杨清钰那柔柔的清纯眼波,心底便生出一阵恐惧,我这文弱书生,又如何能护得她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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