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晴川《飞云惊澜录》

2019-06-1919:09:33 评论 10,941

 
一、天外彩鸾忽飞来(1)
 
  大明嘉靖二十七年的六月天要热死人,京师连着四十多天没下雨了,据说京郊西山玉泉池的清泉都快干了。
  晌午时分,天上没有一丝风,连狗都躲在乌金桥巷子边的树荫下吐着舌头。
  任小伍就在这时候晃着膀子走在白花花的太阳地下面,那只和他形影不离的“任大将军”这时依然雄纠纠气昂昂的立在他肩头。在他身后稀稀拉拉的跟着一帮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幅跃跃欲试意犹未尽的样子,不时用眼睛逡巡着任小伍的那张脸。
  巷子两侧有些酒楼茶肆,里面的许多喝茶消暑的人看了任小伍都不禁探出头来打招呼:“五爷!”“回来啦,五爷!”“这一次又是大获全胜了吧五爷!”有人见任小伍昂然不应的样子就纷纷猜测:“这一次任五爷是动了真怒了!”“将军社和锦霞楼必有一场好打!”
  任小伍很喜欢这种前呼后拥的样子,美中不足的是大热的天,他的全身都淌着汗,脸上更是挂了两道红印子,粘腻腻的汗水慢慢渗下来,舔着那两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甚是难受。任小伍就在一棵老柳下忽然止住了步子,说:“老子要跺了孙驴儿那狗娘养的!”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听了这话象是给热水烫了,全跳起来喊:“是该跺了孙驴儿个狗娘养的!”“狗仗人势,输了总是赖帐不给,咱们将军社岂是好欺负的!”任小伍狠狠的抖手甩出一把汗,那两道红印子沙沙的疼,说:“郑鼻子,你他奶奶的告诉弟兄们,明儿个咱们做了狗日的。”他说着拔出了背后的一把刀,那刀在太阳下别样的光华闪烁,幌得几个探头探脑的茶客心里头一激灵全缩回了头,但心里面又全不甘,就又偷着眼向这里瞄。
  那时候在大明京师右安门前街面上敢弄把刀在光天化日下耍弄的,只有乌金桥巷的任小伍。
  其实任小伍并不是家有五兄弟,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在嘉靖二十七年的仲夏时节,他任小伍还只是锦衣卫勘察院天牢里的一个小狱卒。那是任小伍凭着父荫得到的一个位子,爹妈死得早,没给他留下多少金银,只是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好位子。勘察院专管诏狱,锦衣卫抓来的疑犯罪人便全投在勘察院的狱里,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哪怕是尚书元帅,进去以后就得听当差的狱卒管。
  所以任小伍有时候也挺知足。
  这差事三天一轮值倒也轻闲,就是没有多少油水,不过任小伍擅长斗鸡。本来任小伍还有一个挺响亮的名字叫任笑云,可是自打他和郑鼻子几个呼兄唤弟之后,郑鼻子他们就管他叫小伍,时候久了,“任小伍”这名字就叫开了,“任笑云”这名字倒没几个人知道了,但任小伍倒不在乎,名字不过是个称呼,兄弟们叫着方便就成了。
  在嘉靖年间的京城里好玩鸡的人全知道任小伍和他那只战无不胜的“任大将军”。“任大将军”这名字是任小伍给起的,小伍觉得这只鸡锦羽红翎,金啄铁爪,器宇不凡,在鸡里面就象个睥睨天下的大将军。任小伍知道自己这辈子别想在人里面混成一个人物了,这只啸傲鸡群的任大将军就寄托了他的许多遐想。
  任小伍驯鸡的法子与众不同,他自己跟鸡斗。闪展腾挪,高起低伏,任小伍能通鸡性,一般的鸡经他这么一驯都悍厉非凡。而和鸡一起打弄久了,任小伍身子就异常的轻灵。任小伍还爱玩刀,他打心眼里喜爱那种亮晶晶的东西。他曾经拜过一个师父,就是广安街上号称‘铁臂苍龙刀’的何大林何大爷,据说何爷年青的时候凭着真功夫在京师双龙镖局里做了八年的趟子手。何大林赖不住任小伍死乞白赖的哀求,又实在不愿得罪这么一个人人畏惧三分的主儿,就告诉了他练刀的窍门——先用刀劈木桩和飞蝇,三年之后再来找我。何爷只为了打发走一个“瘟神”而随口编就的窍门被任小伍奉为圭皋,他没事的时候就劈,两尺长的木桩他能一刀两段,而劈飞蝇就费劲得很了,但任小伍苦练几年之后也能连劈三刀砍下来一个半个的。
  任小伍觉得这个师父没有白拜,因为日子一久,他发现自己在街头巷尾和那些泼皮厮打的时候,很少有人能躲开自己的刀。于是渐渐的京师中的大小泼皮全惧他三分,神刀任五爷——这大号便在京师的坊间越传越响。
  多年以后,回想自己在嘉靖二十七年的许多波澜起伏的豪情壮举,任小伍总是觉得,一切都是在这个仲夏的晌午起的变化。那日头真毒呀,白灿灿的,烤焦了天,烤焦了地,也使自己的一切全烤得变了样。
  那天任小伍和郑鼻子几个混友在巷子外匆匆别了,就拎着刀,架着鸡向家中走。在自己的家门口正好遇上候九爷。候九爷早些年曾经跑过边关,贩过盐,折腾几年后就发了家,现如今在任小伍住的乌金桥巷上开了两家绸缎�P,虽然在这将军王爷遍地跑的京师里排不上号,但在这条京师外城边上的街面上绝对是跺一下脚四处乱颤的人物。这街面上敢不买候九爷帐的就只有任小伍一个。任小伍生来就有个臭脾气——瞧不起有钱的,你在他跟前拿架子他就敢跟你充爷。候九爷知道任小伍的这毛病,所以每次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毕竟任小伍跟锦衣卫能扯上关系。
  “又胜了?”候九爷望着任小伍怀里那只傲气十足的“大将军”问。任小伍心气正高,说:“一柱香,也就一柱香的功夫,城北锦霞楼孙驴儿的那只紫凤凰就给大将军撵飞了!孙驴儿输红了眼又赖帐,还他娘敢说什么明天要让我们好看!哼,明天老子就一刀剁了他!”
  候九爷嘿嘿的笑着,一张黑脸在树荫下闪着油光,说:“五爷,这大将军三十两银子卖给我如何?”任小伍的心一颤,三十两银子够自己在勘察院里干一年的。既便是斗鸡,一场下来也不过百十钱,但是他还是挺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不行,我一年下来大将军也能给我挣几十两银子了!”
  “那就七十两!”候九爷用一根牙签剔着牙,慢慢悠悠地说,“大将军一年也未必总是赢,何况你还得照顾它!”任小伍有点心动了,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笑着。
  到底候九爷扛不住了,咬咬牙说,“一百两,钱货两清!”任小伍心里乐开了花,但一扭头,肩上那只大将军正侧着头盛气凌人地看着自己,他心里就又有点舍不得,同时觉得自己还没有一只鸡有气魄。“得了,九爷,这鸡是我从小看大的就跟我儿子一样,一千两我也不买!”任小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一下子断了候九爷的心,省得他万一再加上价码会煽乎得自己彻底动心。
  就在这时,任小伍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噌的一下子从身边窜了过去,又好像有一阵怪风飘了过去,任小伍张大眼问:“什么东西过去了,你看到什么了吗?”
  候九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狗屁东西!”抛下牙签走了。
  任小伍心满意足地往家里走,心里稍微为那没到手的一百两银子惋惜,但转念又想起自己那句“一千两也不卖”的话,又觉得自己挺有气魄,是条汉子,没给爹妈丢脸,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卖了自己的玩意儿。
  走进窄窄的胡同,任小伍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事情,好象有个什么人跟着他似的,可一回头又没有什么人。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刚要迈进院门,啪的一声,就觉着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头上。
  他没有回头:“哼,孙驴儿,你斗输了也犯不着装神弄鬼的,五爷我不吃这一套!”
  “进屋去!”是个女的,那声音挺脆挺耐听的可又透着一股子威严劲儿。
  任小伍脚下一软,忍不住就随着那声音一步跨进了院内。一进院子,小伍心里就挺不是个滋味,一个娘儿们家竟敢跟五爷我这么吆三喝四的,而我还真就这么丢人的听人家的,这要是传出去,街面上的朋友们听了还不笑话死,我、我连这小娘们长得什么样子还没看见啦!
  正胡思乱想,忽然背后一暖,一团柔软的身躯就伏在了他身上,任小伍的心突地一跳,正要叫出声,那身躯就软软地滑了下来。任小伍及时回身,将这个几乎要软倒在地的女子抱住了。
  这女郎二十不到的年纪,虽然双眸紧闭,可还是掩不住的一段天生丽质,看着那两弯细长的娥眉,那一支挺秀的鼻子,那点紧闭的红唇,那白嫩的要滴出水来的皮肤,任小伍的喉咙就有些发干,从小听说书的形容美人美若天仙,可活到二十岁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美的女子,而且这天仙是忽然自己跳到自己家里来的。
  任小伍睡觉从来不做梦,但这时也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挺疼,他肯定自己没有在做白日梦。虽然在牢里面看惯了犯人昏过去,可这时任小伍还是有点手忙脚乱,而且心里也乱得一团糟。他将那女郎扶进了屋内,搀上了床,探了探鼻息,还有气息,看来只是暂时昏了过去。任小伍就大着胆子给她灌了两口酒,再按那少女鼻下的人中,姑娘的脸又白又嫩,任小伍真怕自己手一重给掐破了。
  那女郎竟然悠悠醒过来了,看来那两口酒还管点用,那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一点红润,她的眼睛还是有点没神,但任小伍依然觉得那双眼美得不得了。
  她的眼睛象一泓幽静的湖水,清澈而寂寞,但这寂寞却是极有灵性的,似乎能将任小伍心灵中的东西全照进来。“你就是街上名声响当当的神刀任五爷?”那女郎的声音低,说出来的话可是一下子就打到了任小伍的心坎里。任小伍就觉得自己高大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心里说,原来自己的名声这么响,名声响当当的任五爷!
  “落难女子,无依无靠,只怕要给五爷添麻烦了!”她说话的声音这时有气无力的,不像刚才那么硬邦邦的了。任小伍还是一阵子飘忽忽的,只知道点头。
  那女郎见他点头,不由喘了一口气,“这么说,五爷答应了?”任小伍才醒过味来,没头没脑地问:“答应什么?”
  女郎凝眉道:“我重病在身,要在你家里待上几日,成是不成?”任小伍心里叫道:“一个大姑娘家的,跑到我这里要待上几日,而且说出话来还这么直来直去,决没有一点商量的口气,倒是奇了!”就不禁皱了一下子眉头,可转念一想,“人家既然求到我任小伍的头上来了,管她是干什么的,管她真的假的,总不能把这个病蔫蔫的美人轰出去吧!”就挺起了胸,说:“只要你愿意,待上一辈子也成!”
  那女郎想来是听出了他话中嬉笑的味道,两弯娥眉不禁紧了一紧。别看这女郎这么弱不禁风的一副娇怯怯的样子,偶尔娥眉一皱,倒让人心内发虚。任小伍就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便岔开话题,道:“就是姑娘身上的病,要不要我这就去请个郎中?”
  那女郎摇了摇头,道:“那倒不用,我不能下床,麻烦您给我去抓几位药。这方子在我心里,请你用纸笔记上一记。”任小伍也摇头道:“你说吧,若超不过一百味药,我任小伍的脑子还将就的记得住。”那女郎闭上了眼,缓缓道:“人参五钱,灵芝四钱,白芍、茯苓各一钱,陈皮、甘草各七分,还要红花少许⋯⋯一次要抓六副药来。我出来的匆忙,未带银钱,药是贵了些,要一二两银子,五爷只怕要破费了,以后,我⋯⋯”说着那声音就低下去了。
  任小伍在牢狱里待过,粗通药性,听得她连说“人参、灵芝”的,本来已经暗自咧嘴,但这时听她这么说,倒不好说什么,心里道:“以后你怎么样,莫不是要以身相报?”他身上刚赢来了几两银子,还有些底气,便推门向外走。
  “五爷,”那女郎又睁开了眼,柔声道:“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我在你家!”任小伍点头,心说:“连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跟人家说!”
  院子里那只任大将军正撵着一只母鸡满院子跑,任小伍过去将大将军也赶进了屋里,才锁上了屋门。
  任小伍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回来时,只见那女郎仰面躺在床上,听得他进屋,就抬起眼看他。任小伍将药一味味地给她看了,女郎道:“你的记性倒真是好,这么繁复的药名听过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你学过医么?”任小伍摇头道:“我祖爷爷学过吧,到我这里只还马马虎虎的记得一两味药名了。”一边闲言碎语地乱说,一边煎起药来,他的屋子不大,一股子浓浓的草药味就在屋子里慢慢升腾弥漫开来。
  那女郎又闭上了眼,声音极低地问:“你出去买药,可曾看到什么了?”任小伍信口胡邹道:“满街的缇骑乱跑,挨门挨户的搜女飞贼呀,药铺里锦衣卫和东厂的探子比看病的病人还多,若不是看我任小伍的面子,这几位药是说什么也不肯卖的。”大明嘉靖年间,官府中以锦衣卫和东厂最是横行无忌。二者皆是皇帝亲信,又都有爪牙密布,合称“厂卫”,其中锦衣卫的手下皆着缇红衣裳,骑快马铁骑,人便以缇骑呼之。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搜什么女飞贼,那女飞贼姓什么叫什么?”任小伍支吾道:“这个倒不好说了,女飞贼么,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专会将一把刀子抵在人家背后,叫道——”说着细着嗓子学那女郎的声音叫了声“进屋去!”他见这女郎总是闷闷不乐,便千方百计地逗她一笑。
  那女郎果然微微一笑,但笑容也是一闪即逝,说:“东厂的阎公公和锦衣卫的陆九霄素来不睦,决不会联手搜什么女飞贼。”顿了一顿,又道:“我不是女飞贼,你若是害怕,我⋯⋯这就走。”任小伍有些着急,叫道:“你当我是个什么人了,任小伍何时怕过事?你别乱动,若是要走,我可敢跟你动刀子!哎哟,药又沸上来了⋯⋯”就小心翼翼的将药倒入碗内,下面裹了块布,稳稳的擎到那女郎跟前。
  那碗药汁色黑褐,浓浓的味道让任小伍闻着都骤眉头,那女郎却接过来咕咚咕咚的全喝了下去。
  喝过了药,女郎的面色终于又红润了几分,任小伍瞧见她雪腮凝晕,娥眉笼愁,再配上一股着人怜爱的病弱,就有说不出的一股动人心魄的美,不由瞧得痴了。那女郎却忽然转过了脸,拾起一双如水的眸子清清澈澈地望着任小伍,问:“你看什么?”
  好在任小伍这人脸皮极厚,若无其事地道:“我在想,我这一间屋子半间炕的,若是有朋友来,问起你时,我说什么?”那女郎道:“就说我是你媳妇,不就成了!”她这么随口一说,竟然连个坌儿都不打,只是话一出口才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任小伍只觉喉咙发干,心就咚的一跳。
  “五爷是正人君子,不会乘人之危的,是不是?”女郎又盯了一句。任小伍只得将那口唾液咽了下去。
  女郎喝了药,果然见效不少,黄昏时已经能在床上坐起身来。任小伍见了大是放心:“看来我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漂亮媳妇一时半会儿还病不死。”便道:“媳妇还是在床上躺一会,五爷这就给你弄些吃的,省得饿坏了我的宝贝媳妇。”那女郎面色一寒,道:“任小伍,我只是说在你朋友来时才装作你的媳妇,没人的时候,你还是别这么叫。”任小伍嬉皮笑脸地问:“那叫你什么,总不成只叫你大美人?”
  女郎道:“叫我名字!我叫唤晴。”任小伍口中连连道:“唤晴,唤晴,好名字,真是好,好得呱呱叫。”到底怎么好他却说不出来了。他的手艺倒是不错,跑到院子里一阵捣鼓,一会一股扑鼻的香气已经飘到了屋里,片刻之后,任小伍已经将四盘小菜端到唤晴跟前。
  唤晴显是饿得很了,但瞧她依然细嚼慢咽的样子,想必素来端庄,是个雅致的人儿。在头一次和一位少女同桌而食的任小伍看来,只觉人家一动筷一举手都那么落落大方,都那么好看,倒是他自己依然风卷残云,吃起饭来毫无顾忌。
  唤晴当晚真就躺在任小伍的床上了,任小伍就只得挪到地上去睡,好在已经是六月的天了,任小伍开导自己,还是睡在地上凉快。
  屋子里静得很,唤晴侧身躺在床上,一手曲肱而枕,一手垂在腹前,呼吸很悠长,显是已经睡着了。任小伍可睡不着,心里面翻开了锅:“这女子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平白无故的跑到我的家里,她受的什么伤?瞧她那冷冰冰的样子只怕是个女响马,但天底下哪里有这么漂亮的女响马,她要是响马,劫不了别人一准会把自己搭上的,那么准是从莺莺楼里跑出来的花姐了?”任小伍又觉得这个念头不准,他想起一次在莺莺楼里和京城有些名气的狗少于公子斗鸡,记得那里的花姐看人都是斜着眼看的。那次莺莺楼的头牌玉婵儿就一直偎在于公子的身上,玉婵儿的那双桃花眼朦朦胧胧的跟没睡醒似的,眼里总含着一汪水,嘴角总挂着一抹笑。哪象这个唤晴,好象生来就不会笑似的,而且看你的时候总是正儿八经的,一双眼黑白分明,清得就像玉泉山的水。
  跟着任小伍就觉得自己挺窝囊,连人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给人家使得团团转,猛然间他又想起来这个唤晴可是自己的媳妇呀,这媳妇自己可还没有碰一下呢!任小伍决不能让自己这么冤枉,他轻手轻脚的站起来,走到了唤晴的床前。他说什么也要好好亲热一下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漂亮老婆!
  月光下只见唤晴那双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那种凄楚的美当真让任小伍有点魂不守舍。任小伍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奶奶的,这么漂亮的小仙女,我说什么也要亲她一下子!他随即为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激动不已。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去,任小伍能闻到唤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
  猛然间任小伍却停住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五爷是正人君子,不会乘人之危的,是不是?”,是呀,奶奶的,这么做可不是大丈夫。朦胧的月光下唤晴的秀眉微蹙着,显是在梦中也痛苦无比,任小伍有些心疼,随即就宽慰自己,既然是自己的媳妇,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唤晴身上的那抹若有若无的幽香还在他的鼻端萦绕,任小伍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嘴唇也有些发干,但终究忍住了。他蹑手蹑脚的退了回来,重新躺下了。
  任小伍挺佩服自己的风度和定力,他又转过头去,月光下却瞧见唤晴脸上好象现出了一丝笑容,若有若无的极淡,要仔细看时又没有了。任小伍的心就突地一颤,又有些后悔了,想,自己刚才要是真亲了,兴许也没什么的。
  第二天早上任小伍还没起来,唤晴倒先起来收拾屋子了。一抹蓬勃的日光射入屋子里来,许多微尘在那抹灿然的光里跃动,在活泼泼的晨光映照下,唤晴的气色又好了不少。
  “你瞧,到底我爷爷那辈子学过医,你吃了任大神医亲手给你抓的药就大有起色,”任小伍说着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了身来。唤晴依然不笑,只是说:“我确实好了不少,原以为要躺上十天半月,但看来伤得倒是不重,”沉了一沉,又幽幽地问:“任小伍,你今年多大了?”
  任小伍道:“再过两年就二十而立了,也老大一把年纪了。”唤晴看着他说:“是三十而立,二十是弱冠之年。”任小伍说:“别人三十而立,我二十就立了!”唤晴问:“那为什么还没有媳妇?”
  任小伍说:“提亲的踢破了我的门槛子,可就是没有一个我瞧得上的。还有,我还是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的,还有,我这营生要到牢子里当差,一去就三天,放一个漂亮老婆在家里我不放心,还有,我⋯⋯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一时也拿不出许多钱来娶媳妇。”
  唤晴将做好的饭端到了任小伍跟前,说:“那先吃了这顿吧。”任小伍心里依然暖呼呼的:“管她这老婆是真是假,倒是有一个漂亮小姐给我做吃做喝的了!”其实唤晴不过是将昨夜两人的剩菜剩饭热了一热,但任小伍依然边吃边赞:“了不起,了不起,好手艺!”
  唤晴却一直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任小伍看,任小伍忍不住问:“我脸上有好吃的么?”唤晴却抬起手来,将任小伍的头向一侧轻轻一推,道:“你先将脸侧过去,别动——”说着深深凝视,口中喃喃道:“真是⋯⋯真是奇了,好像。”任小伍抬起头,问:“我长得象潘安还是象宋玉,让你这么看起来没个够?”唤晴脸上微微一红,没有回答,却低头一笑。这粲然的一笑任小伍心内惊艳无比,同时这笑容又让他有点奇怪,心中想:“她说我象谁呢,莫非她当真是从莺莺楼的花姐,只因看中了哪个小白脸才跑出来的,这么说我长得挺象她那小白脸了?”
  他还来不及细细咂摸这抹笑容的滋味,唤晴就岔开了话题,问:“你吃得这么匆忙,有什么事情要办么?”任小伍道:“说来好生让人气恼,孙驴儿那家伙太不地道,本来我们京城斗鸡的分作将军社和锦霞楼两个行会,从来井水不犯河水的,孙驴儿却仗着他姑父在衙门里管事,硬是要让我们将军社归入锦霞楼。昨天那小子说好了要三局定胜负的,哪知他的紫凤凰输得太惨,一柱香的功夫就蔫了,输红了眼的孙驴儿竟然要在大坟台和我们做一个了断!”
  唤晴秀眉微蹙:“这一去,只怕要动刀动枪吧?”任小伍笑道:“怕他怎地,我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唤晴点头道:“神刀任五爷的刀子怎么会是吃素的?”任小伍撇了一下嘴:“那是!这可是我下了三年的苦功夫一招一势学的,说起我老师可也大大有名,就是在广安街上鼎鼎大名的何大林何大爷,何大爷号称‘铁臂苍龙刀’,凭着真功夫在双龙镖局里做了八年趟子手的!”
  唤晴听了他的话不知说什么是好,愣了一愣,才道:“外面有人来了,是你朋友吧?”
  果然院子外面有人砰砰的叫门:“五爷,到时候了,咱们走吧!”任小伍抹了一把嘴,叫道:“知道了,别催了别催了,你奶奶的,一个孙驴儿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待我抄上家伙。”就从床下摸出那把刀来。
  唤晴看他雄纠纠地走出屋门去,不禁叫了声:“小伍!”
  任小伍回头问:“干什么?”唤晴低下头来,轻声道:“小心些,你⋯⋯照顾好自己!”任小伍的心一动,唤晴低垂的眼波不知怎地让他的心内一荡,他呵的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去打家劫舍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
  唤晴急忙抬起头,支呀一声,任小伍已经推开门,大踏步走出去了,只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照顾好我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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